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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孤忠 五胡乱华时代的前凉的荣耀与悲凉  作者:wangxl6262  分类:[历史]  
  五胡乱华时代,不仅仅是中国的军事技术和军事思想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同时,对于天文爱好者来说,也是一个惊喜的时代,不断出现的天文奇景几乎每隔几年就出现一次,这边刚刚坠落了火球,那边的天空中,三个太阳练成一条直线,从西方向着东方缓缓移动。
  大乱之世其中的诡异和神秘景象很多时候很难用唯物历史观去解释,而冥冥之中的自有定数很多时候有被人为加入了许多难以解释的巧合。
  当然,古人可没有什么坚定的唯物观念,天人合一的思想很自然的将这些天文异象解释为上天的启示,只是这些启示究竟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能够明白。
  当年汉代新立之时,饱经战乱的国家贫穷到甚至无法为公卿一级的高级官员配备同一颜色的牛来拉车,而在建兴二年的长安城,司马邺的境遇甚至更糟糕,全城也凑不够四辆牛车,不用说皇帝出行的依仗了,就连普通大臣出门也要靠11路,而除了军事防御之外,其余的政府公务也是聊胜于无,简单的在木板上写上品级和封号,在朝堂上站着列队,当做每日必须完成的任务,用这种心酸的方式,宣布着晋朝依旧存活在这个已经开始依靠树皮和草根为粮食的城市中。
  当天文异象刚刚出现时,长安贫穷的宫廷中显然紧张了一把,天人合一之中,天子作为上天赋予统治人间的代表,直接与这些息息相关,而太阳落地,天空中出现三个太阳这些异象一看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天空中最高领导太阳落地,加上又出现三个别的太阳争权夺利,可不就是眼下时局最好的写照吗?北面的石勒势力迅速膨胀,已然出现了和刘氏分庭抗礼的迹象,南面的司马睿拒不奉诏,打着承制的名号在东南大打出手,清除异己,而东面,平阳城中依然还盘着一头猛虎。
  不管如何,建兴二年,公元314年的这个年,司马邺一帮人是战战兢兢中度过的,而当欢度新年的喜庆还没散去,长安朝廷一口气发出了数道命令,涉及范围之广,内容之多,也是罕见的。
  二月二日,晋朝中央政府正式晋升凉州刺史张轨为凉州牧,太尉,加西平郡公,幽州刺史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诸军事,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值得注意的是,对于王浚这样一直以来游离于中央王朝之外的地方势力,长安政权用公文的形式正式确认了他对于幽州地区的控制权,都督幽冀诸军事,也只不过是将早已经既定的事实合法化,而对于刘琨,与其说是对于他得擢升,不如说是褒奖他的忠诚,晋阳在之前的战火中残破不堪,而这位封疆大员现在只能靠着鲜卑人的支持勉强支撑下去。
  和以往一样,张轨依然谦恭的推辞了朝廷授予他的官职和西平郡公爵位,而就在这份命令之中,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擢升张轨的长子,建武亭侯,护羌校尉张寔为凉州副刺史。
  这份命令在马蹄隆隆的中华大地之中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只是最后的一道擢升令,却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张轨老了,不管是凉州还是朝廷,都在做着一个准备,那就是选拔凉州未来的管理者。
  建兴二年,公元314年,这一年张轨已经60岁了,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个颐养天伦,子孙绕膝的时光,享受着亲人陪伴的乐趣,但是张轨没有这个机会,连绵不断的战火和不停的征兵,征粮,以及州中大大小小的民政事务耗垮了他的精力,而他的身体,也一直没有从之前的那次中风中恢复过来,在那次事件之后,州中的军事事务基本由长子张寔负责,张轨,在默默地做着权力交接的准备。
  这一年的五月,还未入夏的姑臧城带着些许凉意,晋凉州刺史张轨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凉州的军政官员们围在张轨的病榻前,一言不发,等待着这位老者最后的遗言。
  这份遗言是张轨在弥留之际留给子孙和凉州军政官员们最后的嘱托,在前凉王国短暂的历史中,这段话深深的影响了之后张氏历代的统治者,而滚滚黄沙的覆盖之下,今天读来,仍让人动容。
  “吾无德于人,今疾病弥留,殆将命也。文武将佐咸当弘尽忠规,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素棺薄葬,无藏金玉。善相安逊,以听朝旨。”
  弘尽忠规,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这是这位老人最后的嘱托,既是对于未来承担着凉州责任的长子所言,又是对于身边环绕着的诸多凉州官员和豪门子弟所做的叮咛,在这样一个乱世之中,忠诚和坚守,早已经被许多人所放弃,东南半壁早已经不服王令,东北幽冀则在王浚手中易主,而在遥远的姑臧城中,一个老人最后的言语,却依旧有着一份坚守,他见识过残酷的政治斗争,他也早已不再年轻,曾经的梦想和理想或许都已经随风而去,但是最后留下的,依然是那份坚守。
  我即将离你们远去,去和我的祖先,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们相聚,只是凉州的基业,并非仅仅是张家的私产,这是长安最后的支持所在,你们还太年轻,没有见识过现实的残酷,你们还太骄傲,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扭转乾坤,这是一个冷血的世界,坚守底线意味着付出太多,而却得不到回报,我战战兢兢的走到最后,总在想,到底是什么让我坚持到现在。
  或许是女几山上的讲学,或许是张华大公无私的举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的故乡,早已经回不去了,宜阳现在早已经是荒草密布,而归葬邙山也只能是一个梦想。不要厚葬我,金银器皿自有其他用途,耗费的人力物力,也不是眼下的凉州所能够承担的,未来是你们的,而我的时代,早已经结束。
  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姑臧城,张轨在病榻上离去,留下一段遗言。他是前凉王国真正的开创者,张氏的基业在他手里铸造:他是晋朝的封疆大吏,手握西北军政大权,却一直对于中央政府保持着应有的服从和恭顺:他是一个从宜阳走出来的孩子,在他生命的前半段中,几乎没有离开过洛阳,而最终,他的一生,却是在他那个户籍上的故乡凉州终结。
  在动笔写这篇文章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张轨,他聪明,勤奋,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也明白如何将自己的价值发挥出来。他明白政治斗争的残酷,但同时也能在斗争中一次次的反败为胜。他明白借助中央,朝廷的力量,却一直对于中央政权保持着谦卑的态度。他控制着凉州,却一直不遗余力的将人力物力送往摇摇欲坠的洛阳,长安。
  张轨,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否则他也无法走到最后,他也并非一个善良的人,政治斗争从来不相信失败者的眼泪。但他却是一个爱国者,一个忠诚的坚守着底线的臣子,他控制着的凉州提供的马队横扫匈奴骑兵,他提供的凉州卫队将在未来为了长安的政权奋战到最后一刻,他有着政客的精明和圆滑,但更多的,却是西北汉子的坚韧和坚持。
  张轨到死也没有接受西平郡公,太尉等显赫无比的官职,他并非一个淡薄名利的人,但是却明白分寸,懂得把握,他没有接受官职,却做了许多身居高位者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一直在用自己的努力,去拯救这个即将陷入黑暗的国家。
  这就是张轨,他出生的时候,三国的英雄时代已然走入尾声,英雄迟暮美人老之后,是政治斗争的残酷和无情,他年轻的时候,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日出东方的风云际会,而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却遇见到中华文明史无前例的一次浩劫。
  这是他的无奈,他的才干,他的操守,他会是治世之能臣,却不能成为乱世之枭雄。他无力改变时代,却一直在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他不本不应属于这个慌乱的年代,却又在这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直到黄沙,将这些传奇掩盖。
  告诉我,在你弥留之际,眼前究竟显现的是什么?是玄甲战马上铁甲武士的嘶吼,伴随着“凉州大马,横行天下。”的童谣给你的荣耀?还是那个炎热的盛夏午后,陪侍在一旁的你,听着青蛙鸣叫的太子,灵巧的想出答案,博得的掌声?又或者,是在故乡的女几山上,看着瀑布和山林,诵读诗书,赞叹着老师渊博的学识?亦或是,宜阳城中,北庭萱草的摇曳。
  建兴二年,五月,晋凉州刺史张轨去世,凉州官员联名举荐张轨之子,凉州副刺史,建武亭侯,护羌校尉张寔为凉州刺史。
  一个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