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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与躁动  作者:萧雨06212  分类:[纯文学]  
  
  
  
  
   第六十章 巧取棉帽是队长 豪夺军服有支书
  
   冬天带着凛冽的老北风来了,群山雪舞银蛇,大地素裹琼装,好个洁净无暇纤尘不染的世界。
  
   山里冬天出奇的冷,老北风狼一样嗷嗷的嚎叫,针一般刺脸刀一样割耳,在这样的天气里,我们依然要冒着严寒往地里送粪,农业学大寨上级三令五申不许冬闲猫冬,那是个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年代。
  
   母亲知道我们那山里很冷,特地给我买了一顶硕大的狗皮帽子,黄帆布的面绒嘟嘟的毛非常暖和,戴着这顶狗皮帽子今年冬天我就可以少遭罪了。
  
   往年冬天我的耳朵冻得红肿化脓,晚上躺在炕上只能仰颏不敢侧卧,稍不留神碰到耳朵便疼得一激灵,常常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真是遭老罪了!就像夏天后背晒起片片水泡,只能侧卧不敢仰睡一样,受尽炼狱般痛苦的煎熬。
  
   老乡们常常看着我笑,他们似乎觉得我脸上哪地方不大对劲,那是耳朵大了五官比例发生变化,所以看着不太顺眼,我摸摸耳朵告诉他们,他们就笑我也笑,可那苦涩的泪水只能偷偷往心里流,谁可怜我们这些背井离乡远离爹娘的知青呢?
  
   天嘎吱吱的哑巴冷,我被派去跟车往地里送粪,冬天跟车送粪是最遭罪的活,老乡们都不愿干这活,一路上根本无法坐车,冻不死你!只能来回跟着车后面走,到地里还得从车上往下卸粪,顺着垅沟把粪分成一堆堆的,明年春天好屡粪,一车粪要卸好多堆才能卸完,常常忙活的一头大汗,凛冽的北风一吹,额头上结了一层冰碴拔凉拔凉,仿佛连脑浆子都冻住了,心里便感到恶心呕吐,冻恶心了,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在家刨粪装车的就比较轻闲些,拉粪的车走了,他们可以到附近老乡家抽支烟暖暖身子,等车回来时再出来装车。跟车这没人愿干的活自然非我莫属。
  
   我默默地跟在牛车后面,牛车吱嘎吱嘎地走着,包着铁皮的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在一片银白色的天地里,只有破旧的牛车和我,还有那个抱着鞭杆的老赶趟,在冰天雪地的旷野中踽踽前行凄冷伶仃,旷野上传来了悲怆孤独狼嚎般的歌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小伙子你为什么这样忧伤,为什么老是低着头。
   是谁让你这样伤心,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我跟在牛车后面高一声低一声百无聊赖地唱着,歌声凄楚悲凉在群山旷野里传得好远好远。
  
   有时我会冲着群山声嘶力竭狂呼呐喊:
   喂!……邹家沟……你这该死的鬼地方……我来了!
  
   没有任何回应,天地空旷雪野寂寥,只有我们三个活动着的物体踽踽前行。
  
   老赶趟侧过头瞅着我裂开嘴笑笑没有说话,我不知他心里在想啥,这个老实巴交贫苦一生的老农,他对生活是那样的忍耐,似乎连语言都节省了。
  
   老北风呜呜嚎叫着从雪野上刮过,纷飞的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头上的狗皮帽子沾满了霜雪,老赶趟的胡须都挂满冰碴,山里这该死的冬天,冷的真是蝎虎,冻死人不偿命啊!
  
   远远的一个黑点向我们这里移动,慢慢的离我们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那不是齐禄有队长吗?他正扛着铁锹向这边走来,一会功夫齐队长到了跟前,齐队长问了我们几句活计上的事便对我说:
  
   “一会儿我到公社办事,把皮帽子借我!”
  
   口气坚决不庸置疑,就像平时在队里给我们派活那样,甭想讨价还价。
  
   我的天呢!我心里一激灵,这天寒地冻的没了皮帽子我可咋办呀?还不把耳朵给冻掉呀!可我没敢说出来,那可是队长呀!队长在我们眼中可决不是一般干部!没有哪个知青敢拿这位土地佬不当神仙待的,除非他是不想好了成心跟自己过不去!要是驳了队长的面子以后还会有好果子吃吗?队长管你借帽子那是高抬你,你别不识抬举给脸不要,拿豆包不当干粮拿队长不当干部!队长就在那里瞅着我,那目光仿佛就是一道无言的命令,我来不及多想,多想了也没有用,狠狠心把皮帽子从头上摘下,挤出一副笑脸把帽子递了过去。
  
   他试了试说:“你还真有眼力,简直就是给俺买的一样!” 说完他戴上我的皮帽子,手里拎着那顶油渍麻花的破棉帽扬长而去。
  
   望着队长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凛冽的北风中我顿时感到脑袋精赤赤的,好像没穿衣服赤身露体站在雪地里,这山里的冬天帽子是多么的重要。我想起了那句俗语,“冬不借棉夏不借扇,君子不夺人所爱”。是啊!君子不夺人所爱,可贫下中农管你啥君子小人的,借你帽子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知趣不识抬举,那可就不是帽子的问题了,你是成心找不自在啊?我想起了在知青中广泛流传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村住着一群知青,抽调开始了,大家便剜窟窿盗洞找门路,一个知青找到队长,希望队长给他帮忙,这个队长向知青说:
  
   “你嫂子这辈子就稀罕挂钟,没办法买不起,你要是给她弄架挂钟,回城的事就包在大哥身上了……”
  
   这简直是明火执仗的趁火打劫!知青心里愤愤然。可是你不答应,回城的事就彻底没戏了,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队长的要求。知青虽然答应了,可就是没按时把挂钟送到。队长也答应了,可就是不见鬼子不挂弦不见兔子不撒鹰。眼看着别的知青跃跃欲试机会就要逝去,这个知青只好亲自回家办这件事。
  
   挂钟是紧俏商品不是说买就能买到的,可时间不等人呀!正好筹备结婚的姐姐嫁妆中有一架大挂钟,他计上心来,二话不说把姐姐准备陪嫁的挂钟抱起就走,姐姐也急了,说好了陪嫁的东西到时没有了,怎么和婆家说呢?姐弟二人撕巴起来,爸爸过来劝说女儿,女儿说了几句气话,当父亲的伸手打了女儿一记耳光,让儿子强行把挂钟抱走了。弟弟也觉得对不住姐姐,回过头内疚地向姐姐说:“姐!我只是暂借一下,到时我一定完璧奉还!”
  
   那知青把这架挂钟送到了队长家,并向队长说明了耽误时间的原因,队长很高兴故作姿态地说:
  
   “你看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呢?你还是拿回去给你姐姐做嫁妆吧!”
  
   知青知道队长是在故意卖弄连忙说:
  
   “大哥这挂钟不是我送给你们的,算是我借给你们的行呗?”
  
   经他这样一说,队长才算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礼物,欢天喜地把它挂在墙上。人真是虚伪,明明是趁火打劫,却偏偏要装做正人君子,既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那队长说话还真算数,经过一番努力这个名额真叫他给争来了,这个知青如愿以偿地回城了。
  
  
   这天他就要回城了,青年点的同学和当地老乡都来送他,行李装上了马车,就在将要出发的那当儿了,这个知青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儿,他让大家等他一会儿,人们都莫名其妙,只见他一溜烟跑到队长家,一进门就喊着:
  
   “大哥嫂子!我今个就要走了,我借给你们的挂钟我拿走了啊!”
  
   说完自己动手摘下那架挂钟抱起来就走,队长两口子惊愕地看着他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笑呵呵地抱着挂钟跑回来坐上马车走了。
  
   当他回到家里想把挂钟还给姐姐的时候,才得知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姐姐已经不在了……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走后不久,倔犟的姐姐因这事和未婚夫拌了几句嘴,一时想不开竟赌气服毒了,就在结婚前几天带着怨恨撒手人寰。悲痛欲绝的父母强压悲痛没把这消息告诉儿子,他们知道儿子正在命运转折的关键时刻,他们更担心儿子会找队长闯出大祸来,这个知青内疚的寻死觅活,最后终于疯了。这个故事当时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我的帽子就这样被队长给借走了,以后队长再也没和我提起帽子的事,母亲给我买的帽子居然成了他过冬的御寒用品,母亲知道了不知会多么心寒。这个冬天我是裹着一条破围脖硬挺过来的,耳朵冻起了水泡红肿发亮,我没敢告诉母亲,怕他又多生牵挂,徒然增添烦恼和忧愁。
  
   以后的冬天里,我都是这样艰难地熬过,始终再也没买帽子。每当队长趾高气扬地戴着皮帽子在我面前走过时,那种屈辱感刀一般穿透我的心,心在疼痛流血;如同鞭子抽在身上,身体在颤抖战栗,它时刻在警醒我,麻木者沉沦知耻而后勇!
  
   在我回城的前夕,我终于向队长要回了那顶属于我的狗皮帽子,这顶帽子对我已毫无价值了,也许留给队长还能发挥它的作用,可我坚定不移地把它要了回来,要的不是帽子而是知青的尊严,要的不是帽子而是知青这口气!谁想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别人头上,只能得逞一时,决不会永远得逞!看着队长那惊愕的眼神,我心头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看着这顶已经发旧的帽子,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苦辣酸辛一齐涌上心头。我愤恨地把那顶帽子扔掉了,我要回这顶帽子就是要把它扔掉,宁可扔掉也决不让他们的意愿得逞!发泄着积压在心底的愤懑不平,这顶狗皮帽子是知青屈辱的见证,见证着那段充满屈辱辛酸的岁月。
  
  
   下乡插队前,表姐送给我一件崭新的老式军服,那时这种军服非常金贵时髦,穿在身上十分神气抢眼,这件军服我穿着略显长了点,母亲就将衣服下摆往里窝了一块用线签上,穿在身上正好合体,透着股英武阳刚之气显得蛮精神。平时我轻易不舍得穿,只有探家时才偶尔穿穿,同学们都羡慕的不得了。那年头甚至有年轻人抢军帽抢军服而被判刑的,可见此类东西时髦的程度,我这件五六十年代的老式军服更是少见,物以稀为贵,比今天的名牌西装决不逊色。
  
   那时敢穿军服戴军帽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膀大腰粗身上有功夫的人,这样的人别人不敢抢;一种是社会上的流氓地痞,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抢别人的主儿。老实巴交的人戴军帽穿军服极容易惹祸,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为罪”,被人抢去了不说,还得挨上一顿胖揍,遇到心黑手辣的捅一刀是常有的事情,搭上一条小命并不稀奇。
  
   曾发生过这样一件轰动一时的事情,小伙子军帽被抢奋起反抗,被人用刀扎死,未婚妻与他在太平间里举行婚礼的事情。
  
   因此那时穿军服戴军帽是一种象征,说明这人很牛在社会上混得开,是一种“身份地位”的体现。我觉得自己身强力壮不含糊,一般痞子地赖轻易不敢来找我麻烦,自己的虚荣心因此得到很大满足。
  
   谁知我高兴的太早了,一天我探家回来,大队支书老穆见这件漂亮的军服便动了心,笑着对我说:
  
   “你穿这军服显长啊!不如咱俩换换穿咋样?”
  
   老穆也穿件草绿色军服,但已经有些破旧了,与我那崭新的老式军服的价值相差太远了。
  
   “你这军服已经不行了,再说我穿长你穿不是更长嘛!”
  
   我揶揄着老穆。可不是吗,老穆那个头穿这件军服还不得打锣?可老穆就是喜好穿这二大布衫,邋邋遢遢松松垮垮,有时腰里还扎个武装带,一副解放初期土改干部的打扮,怪模怪样不伦不类,癞蛤蟆挎洋刀——遢邋兵一个,可他要的就是这一派!
  
   老穆见我不爽利便不耐烦了说:“不就是换着穿几天吗?哪那么多废话!你痛快点!”老穆瞪眼睛笑着对我吼道,他啥事说一不二立马追枪。
  
   我傻了眼没了辙,我真舍不得啊!尽管只是换几天。可遇见了老穆你说咋办?不是说句狂话,一般痞子地赖想抢我这件军服他得掂量掂量,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可老穆用不着亲自动手,比明火执仗地抢还厉害,他的话你得着量着办。老穆还了得,在邹家沟这一亩三分地,他吐的唾沫就是钉,他放个屁就是圣旨,多少人打他溜须还来不及呢!谁敢戗着他?我担心老穆到时说话不算数,他要是不还你呢?那可就不好办了!我一时没了主意,老穆不耐烦地催促着。我暗自安慰自己“不就是换几天嘛!让他美一美到时再换回来!”其实这想法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可是你别无选择,谁敢冒老穆之大不违?老穆穿上军服高兴的原地转了几圈,看起来也满精神的,老穆乐呵呵地走了,可我心里总有点不托底,担心他言而无信。
  
   几天后当我再见到老穆的时候,他把那军服签线的地方放了下来,令我感到奇怪的是穿在他身上竟然看不出长来,真是怪了!老穆的身材比我矮一大截呢!我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原来老穆平时爱穿大布衫,大家也都看习惯了,他的形象已经在心里定格了,所谓见怪不怪了。
  
   看着那军服真有点心疼,可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人情就送到底让他再美几天吧!又过了些日子,我见到老穆要换回军服,谁想老穆却嬉皮笑脸地说:
  
   “再穿几天呗!你咋这样小心眼。”老穆平时总是一本正见谁都板着面孔,这次到是例外,弄得我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人家毕竟是大队支书,张一回嘴这点事都不能通融,到显得我小肚鸡肠似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个把月过去了,一天我碰到老穆,便笑着对他说:
  
   “穆支书咱们可是有君子协定的……”老穆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大惑不解地问:“啥协定啊?俺咋知不道啊?”
  
   我笑着说:“我们不是说好了换着穿几天吗?可没说换衣服啊!”
  
   老穆却愣头愣脑地说:“是啊!不是说好了换吗?你咋说话不算数呢?”老穆没容我分辨满脸不高兴佛袖而去。
  
   差点没把我气得背过气去,完了!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看来这衣服已经归了他,甭想再要回来了。我傻了眼,心里憋屈得直想骂娘,那可是我最心爱的东西啊!老穆你咋说话不算数呢?这不成了强打硬要巧取豪夺吗?我被气坏了,可我哪敢得罪这个土皇上,一个知青怎敢和大队支书较真,他就是说话不算数,你又能拿他如何?漫说是件军服,老穆看好的东西谁敢说个不字?屁都不敢放。别说你是个知青,邹家沟那些人五人六觉得不含糊的主儿,哪个见了老穆不发怵,谁敢和老穆较真?我心里痛苦地安慰自己,既然老穆穿着合身就让他穿吧,就当我从来没有这样一件军服,就当这件东西本来就是老穆的,就当我把它送给了老穆。
  
   在这个北风嚎叫天寒地冻的冬天,我把帽子“借给”了队长,我把衣服“舍给”了支书,可怜的我还有什么再奉献给他们呢?我尊敬的贫下中农,我的老师!我们被剥夺的不仅仅是衣物,那是我们知青的人格和尊严,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悲哀。
  
   冬天的青年点奇冷无比,知青们不知如何才能熬过这漫长难耐的冬天。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