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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惑与躁动  作者:萧雨06212  分类:[纯文学]  
  
  第三十章 发家致富成绝唱 斗私批修挖黑心
  “叫声发家,你别发愁,你们家的瓦房赛如楼……
  五星在当间呀,扑鸽在两头……”
  
  这是邹家沟很有名的小曲《唱发家》,是用过去《光棍难》的曲调填的新词。
  歌中的发家叫齐发家,那年他二十多岁长得修长清瘦白净的脸上长着许多雀斑,发家心灵手巧有一手编织绝活,粪筐土篮鸡罩等农家用具样样精通,就凭这手艺也注定会过好日子,可是他生不逢时,好日子没过着到上了大队匠人单干的黑名单。
  
  那年头到处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农村里批判匠人单干,凡是有手艺的匠人都被大队列入重点控制对象属于内控份子一类,对这类人大队小队时时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严防他们有任何发展资本主义的企图。
  
  发家的日子过得实在是挺不错的,三间大瓦房宽敞明亮,那房脊正中雕刻着红色的五角星,两边是白色的和平鸽,既漂亮时髦又落落大方很是让村里人羡慕。房子是财富和实力的象征,说明发家的日子过得还是挺红火,那当然全凭着他的编织手艺,发家常用业余时间给人做些编织活赚点外快,因此生活就比一般的老乡富裕些,当然这也容易引起人们的嫉妒和非议。
  
  雹灾过后,发家白天在队里出工干活非常卖力气,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有一点疏忽和闪失,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怕被割了尾巴抓了典型。发家便利用晚上业余时间偷偷做点编织活,挣些零用钱贴补日常花销用度。要是现在村里还要奖励他勤劳致富呢!可那时这是最犯忌的事。
  
  大灾之年人总要想法子活下来不是?房子被龙卷风毁了被雹子砸坏了需要修理,房前房后的菜园子都被毁坏了,日常开销用度到哪里去弄?发家都这么大了得攒点钱娶媳妇成个家不是,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呀!可这些事情哪里有人管,县里不问公社不管大队就是想管也管不起,大灾过后县里下来几个领导走访慰问一圈便功德圆满回去交差去了,公社发个号召鼓动一番也就完事大吉,灾害后的许多实际问题却没有人来解决,自己梦自己圆老乡们得自己去想辙,一般老乡哪里有啥办法可想啊!
  
  发家好算是有个手艺,可要想凭手艺赚钱那也不行,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一句话就是让你死不死活不活的受穷。齐发家被人给举报到公社,正巧上级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抓抗雹救灾,发家这样做无疑是顶烟上,自然就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黑典型,成了大批判割尾巴的重点对象,发家的劫数到了。
  
  一天大队副支书路光把我叫到大队部,他向我郑重地交待了一个任务,让我立即赶写一篇大批判专稿,内容便是批判齐发家匠人单干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要求我站在抗雹救灾的高度,以阶级斗争的观点狠挖齐发家走资本主义道路妄图复辟资本主义的狼子野心。
  
  他对我说:“大灾之年牛鬼蛇神蠢蠢欲动兴风作浪,一定要把他们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保卫抗雹救灾的成果。”他要我代表邹家沟大队和齐发家一同到公社参加批判会,齐发家由大队通知明天在大队门前同你会合。
  
  第二天一大早,我同发家便出发了,一路上看到发家那副沮丧的样子,我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整天在一起干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回可好来个面对面的大批判,你说这话可怎么开口呢?我心里有了压力闷闷不乐。
  
  真没想到发家到比我想得开,他似乎已猜透了我的心思,看着我嘿嘿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批你的,俺知道你这也是上支下派的活儿,没事的你就尽管来吧,说啥俺都不在乎,反正俺这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好个齐发家他也真够大度的,有了他这番话我的心情也就放松多了。
  
  他可能压根就没把这事当做多大的事儿,或者他觉得反正已经这模样了,爱咋咋地吧!抑或他真就觉得自己有罪?不管咋说连批斗都不在乎,发家这度量也算够可以的了,我真是服了他。
  
  发家其实是个挺憨厚老实的人,乡亲们编歌取笑他,他听到了也只是笑笑从不激恼,啥事都能够想得开,真难为他了。其实想不开又能如何?走哪步算哪步吧!就是死了又能咋样?这也许就是发家的生存之道吧。
  
  我们到了公社,别的大队也都陆续来了,各村加在一起共有十多个黑典型,公社都事先做好了大牌子,齐发家的牌子上写着“资本主义黑干将齐发家”,姓名上还用红笔划了一个大叉,好像齐发家已经判了死刑被枪毙了。
  
  每个村也都来了一位负责批判发言的人,我看了看大都是知青,他们专门负责批判自己村的黑典型。这样一来好人“坏人”便共有二十多个,一台大解放车刚好能拉得下。卡车上已经架好了高音喇叭,支起了横幅标语。第一场批判会便是在公社开召开的,卡车就停在了公社商店的附近,这里正是人多的地方,高音喇叭播放起激烈的革命歌曲。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就像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大风浪里炼红心……
  毛泽东思想来武装,横扫一切害人虫……
  敢批判敢斗争革命造反永不停……
  敢批判敢斗争革命造反永不停……
  彻底砸烂旧世界,革命江山万代红……”
  
  “毛山公社,狠刹资本主义歪风,批判资本主义道路,抗雹救灾批判大会现在开始……”一个愣头愣脑尖利的女高音从喇叭里传送出来。
  
  看热闹的人们情绪顿时昂奋起来,就象等待文艺节目开演一样。公社有专人指挥,各村参加批判会的人按照他的指挥稀哩呼噜下了车,齐发家他们那些黑典型便在车上齐唰唰低着头,有人拿过主席像,他们便开始向毛主席老人家请罪,向广大群众认罪。
  
  齐发家瘦高个子站在第一排非常抢眼,他表情严肃满脸愧疚的神情似乎已进入了角色,这情景到使我心里很有些愤愤不平,好像俺们村的齐发家成了主犯,别村的那些人都是协从似的。
  
  齐发家的认罪态度极好,只要有人点到他的名字,他就总是先笑笑屁股一撅鞠一个躬,可是因为脖子上还挂着牌子上身只能直挺挺的,好像故意装出很有风度的样子非常滑稽可笑,你都这德行了还装什么绅士,就有人说他不老实。
  
  “齐发家你严肃点,装什么大瓣蒜!”他听了先笑笑再鞠个躬,你再说他,他还是这样,弄得说他的人哭笑不得。发家可能在想我这态度不挺好的,咋还说我不老实呢?发家是想努力表现自己的悔改和认罪态度,只是让人给整懵了不知道怎么好了,表现过了头到显得滑稽了。每个村都有人批判自己的黑典型,发言的人站在车下必须仰着脖子念,其实也挺累的。
  
  “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就象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齐发家你听着!广大贫下中农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你想复辟资本主义作发家致富的美梦,我们坚决不答应……”
  
  “是不答应,不答应!”他嘴里嘟哝着好像自言自语。
  “你他妈态度老实点!不许接话!”有人大声训斥着。
  
  “我们要狠挖你的资本主义黑心,反修防修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齐发家!你这个发家致富的坏名字就完全代表了你复辟资本主义的黑心狼子野心……”我振振有词的念着批判稿。
  
  “是黑心是狼子……”发家点头不迭态度极为诚恳。
  “不许接话!老实点!”有人厉声断喝。
  
  批判完了我们就上了卡车,汽车便乎乎往前开车后扬起滚滚黄尘,弄得我们满身满脸灰土暴尘,用手一抹脸上一道道的活象一群青脸褐发的妖魔,老乡们看到我们的尊荣感到很好笑,大家围着我们边看边乐似乎挺开心。批判完我们便到下一村…… 就象现在大腕们走穴赶场一般挨个村子窜。
  
  那时农村没啥文化活动,老乡们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了乐子看不得而知。我们风尘仆仆马不停蹄的整整干了三天,跑遍了毛山公社七沟八梁二十来个村庄,每天六七场批判会好像是巡回演出似的,忙得我们不亦乐乎。大腕们走穴是为了赚钱,可我们不图名不图利图的就是防修反修防止资本主义复了辟。资本主义复辟就会千百万人头落地,党和国家就会变修变色,卫星上了天红旗就会落了地。
  
  齐发家表现的十分买力,总是站在第一排满脸悔罪负疚痛苦忏悔的表情,认罪态度绝对的好。
  
  我的表现也很出色,那篇批判稿上纲上线杀气腾腾,又是炮轰又是油炸又是砸烂狗头又是踏上千万只脚云云,真没有辜负大队的嘱托批得极其卖力气,嗓子都干哑了还是那样声嘶力竭煞有介事的大喊大叫。
  
  我这个活可比发家累多了,发家只需站在汽车上听别人在扯着脖子喊,根本不用象我们爬上爬下瞪大眼珠连吼带叫那样辛苦,他只是用动作和表情配合就可以了,实在累极了趁人不注意还可偷点懒,真比我们清闲多了。
  
  我们被弄得口干舌燥喉咙嘶哑实在是很辛苦,就打趣的对发家说:“知道这样还不如咱俩调换个呢!”发家听了笑着说:“你可饶了俺吧!那咬文嚼字的活俺可鼓弄不了,俺也就是挨批斗这块料!”发家苦着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宛如庙里的时不全半个脸哭半个脸笑,我不知他心里是种什么感受。
  
  发家绝不敷衍了事,每场批判会动作表情都配合到位,一丝不苟绝不含糊,大家也都觉得这个齐发家挺有意思。
  
  巡回批判终于结束了,齐发家和我一同完成任务“凯旋而归”,我俩配合默契圆满完成了这个艰巨的政治任务,没有给邹家沟大队丢脸。
  
  我仿佛觉得好像文革中街头上演的活报剧,既滑稽又可笑,我和发家都在扮演着滑稽可笑的角色。发家对我这个说法没有反对,他说我俩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批判完了便一切都过去了。因此他对我上纲上线杀气腾腾的批判发言没有记恨,这样一来我到有些内心不安了,以后见了面总觉得不大得劲,仿佛心里欠了他什么似的。
  
  游街批斗把发家弄得臭名远扬声名狼藉,好像他干了多大坏事似的。其实发家除了业余时间干点私活捞点外快之外并非品行不端行为不轨的人。
  
  我们平时关系处得也不坏,发家很随和能吃得住言语,深一句浅一句他都不挑,为人很憨厚大度,他在村里的人缘不错,大伙也愿意和他开玩笑,给他编了歌满村唱,他听了也不恼。
  
  那时我们村里有几个手艺人,也都上了大队公社的黑名单,只不过是没有像齐发家这样被游街批斗而已。大队隔三差五不时的敲山震虎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免得他们出大格走到资本主义邪路上去。其实他们谁也没有闲着,趁村干部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捞外快,凭着出卖手艺挣点钱补贴家用维持生计。
  
  这可是典型的穿新鞋走老路发展资本主义,如果走了这条道路,革命群众就会重受二遍苦重遭二茬罪,千百万人头就会落地,中国就会变修变色,就会资本主义复辟呀!有人说资本主义就象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所以要坚持经常批,听说中央开会差一点连社员家房前屋后的园田地都当资本主义尾巴割了,还是主席发话才保住的。